内蒙古一杀人犯 “纸面服刑”15 年 诸多谜题待解

person实习记者 汪秋言 记者 覃建行
资料图:巴图孟和。图截自央视新闻客户端

1992年5月,未满18岁的巴图孟和因琐事将人捅死,后获刑15年。保外就医15年后,巴图孟和“刑满释放”,先后入党、当选村主任、旗人大代表,直至2017年被重新收监

【财新网】(实习记者 汪秋言 记者 覃建行)内蒙古再现惊天大案。呼伦贝尔市男子巴图孟和在 1993 年因犯故意杀人罪获刑 15 年,但他却在此后成功办理保外就医,直至刑期结束也没到监狱服刑。据新华社《半月谈》杂志近日报道,“纸面服刑” 期满后巴图孟和先后入党、当选嘎查达(蒙语,即村主任)、旗人大代表。被害人母亲多年来持续向相关部门反映情况,2017 年巴图孟和被重新收监,此后他又被举报涉嫌职务犯罪。

由于此前巴图孟和所犯故意杀人罪并未服刑,2018 年 6 月 14 日,呼伦贝尔市陈巴尔虎旗法院决定对其所犯故意杀人罪、贪污罪数罪并罚,执行有期徒刑 15 年,并处罚金 20 万元,剥夺政治权利 2 年。此事经多家媒体曝光后,内蒙古自治区政法委 9 月 6 日发布消息称,已成立多部门联合调查组。巴图孟和当年如何办理的保外就医?保外就医是怎样执行和监管的?此案背后有无保护伞?这些谜题尚待解开。

匪夷所思的 “纸面服刑” 案件,缘起 28 年前的一桩故意杀人案。原呼伦贝尔盟中级法院(现呼伦贝尔市中级法院)于 1993 年 6 月 9 日作出的判决书显示,法院审理查明,1992 年 5 月 12 日 20 时许,在陈巴尔虎旗的巴图孟和家,时年 19 岁的白永春和巴图孟和因打麻将的事情发生口角,白永春先动手打了巴图孟和几个耳光,巴图孟和生气后拿着刀子向白永春的胸部和右肩上捅了三刀。随后巴图孟和跟同伴那敏等人一起将白永春送到医院,自己去公安派出所投案自首。白永春由于心脏破裂,大量流血而亡。

判决书显示,庭审时巴图孟和辩称,白永春先动手打了他的脸部,然后其什么都看不见。为制止白永春继续打他,巴图孟和拿刀吓唬他,没有故意杀人的动机。巴图孟和的辩护人认为,其行为属于防卫过当,且犯罪时不满十八周岁,因此,应当减轻处罚。最终,呼伦贝尔中院认定,巴图孟和因琐事被人先殴打后生气并持刀杀害被害人,构成故意杀人罪。其所称 “吓唬人” 和辩护人 “防卫过当” 等辩解和辩护意见不成立,以故意杀人罪判处巴图孟和有期徒刑 15 年,剥夺政治权利两年。

现年 74 岁的韩杰告诉财新记者,她对这份判决并不满意。“首先是没有查明杀人动机,另外量刑也过轻了。” 据韩杰介绍,此前双方并无矛盾,白永春与巴图孟和是小学同学,两家人均住在陈巴尔虎旗西乌珠尔苏木。对于量刑问题相关部门向她解释称,案发时巴图孟和还差几个月才满 18 岁,且有自首情节。财新记者注意到,身份证显示巴图孟和出生于 1974 年 11 月,案发时 17 岁零 6 个月。

此后,韩杰得知巴图孟和又回到村庄,并未去监狱服刑。据《半月谈》报道,法院判决后,巴图孟和以 “全身水肿、尿血” 为由前往医院检查。就医后,他的母亲、姑父就为其办理了保外就医手续,并成为担保人。多名当事人回忆,这份手续上,有数名当地时任政法机关主要负责人的签字。凭着这份手续,巴图孟和于 1993 年直接从看守所“重获自由”。

据一审判决书显示,巴图孟和的母亲通嘎格当时系陈巴尔虎旗计划生育办公室干部。

《半月谈》报道称,巴图孟和并未按保外就医规定,向户籍地公安派出所报到并接受管理,而是如同正常人一样生活。直到 2007 年 5 月 13 日,其与母亲再次来到看守所,凭借一份判决书获得了内勤人员开具的刑满释放证明书,并加盖公章。至此,巴图孟和 “纸面服刑”15 年,并 “刑满释放”。

该报道还披露,“刑满释放” 后巴图孟和开始活跃起来。2008 年 6 月至 2009 年 10 月,巴图孟和在该旗乌珠尔苏木萨如拉塔拉嘎查(陈巴尔虎旗西乌珠尔苏木下辖的行政村)任会计;2009 年 10 月至 2017 年 5 月,又连续当选嘎查达(即村主任)。因巴图孟和被判刑的资料并未在档案中体现,2009 年 1 月,巴图孟和向萨如拉塔拉嘎查党支部申请入党,并相继成为预备党员、正式党员。2012 年他还当选为陈巴尔虎旗人大代表。

韩杰向财新记者表示,巴图孟和在被判刑 15 年后,竟然可以不用在监狱坐一天牢,这让他们一家人始终难以理解。“我不清楚他的亲戚以及其他人是否在这一案件中,存在徇私或渎职等行为。”20 多年来,她一直为此事奔波,向各部门反映情况,希望为儿子讨回公道。

据央广《中国之声》报道,2016 年,韩杰将举报信递到当地公安局,而收到这封信的人是当年参与过巴图孟和案的警官。这位警官称,专案组调查发现,判决生效后,本该前往监狱服刑的巴图孟和并没有被投送监狱,而是办理了保外就医手续,从看守所直接回到了家里。

该警官说:“我们就找到了巴图孟和了解他是怎么出来的,他告诉我们是在一张表格挺多的一个东西上签字画押,之后他的妈妈和他的姑父做了担保出来的。” 当时巴图孟和办理保外就医的理由是患有肾炎,但此后并未遵循保外就医相关规定。据其介绍,保外就医最长时间是一年,期满后巴图孟和应该主动回来,或者是看守所按照相关规定把他找回来。至于是否病情好转,要做体检之后才能再延长时间。

此后公安机关认定巴图孟和违法出狱。2017 年 4 月 7 日,呼伦贝尔市陈巴尔虎旗检察院向公安局下达将巴图孟和收监执行刑罚的检察建议书,公安机关将巴图孟和收监。“最后中级法院做出了一个继续重新计算刑期的处罚执行通知书,这样就依法将巴图孟和重新执行刑罚 13 年 7 个月 13 天。” 前述警官还透露,巴图孟和职务犯罪问题,系收监后经牧民举报,此后才查出。

财新记者查询到,2017 年 9 月 25 日,陈巴尔虎旗检察院曾通报,依法对该旗乌珠尔苏木萨如拉塔拉嘎查原嘎查达巴图孟和等涉嫌贪污犯罪案件立案侦查。据《半月谈》报道,经查,巴图孟和在担任嘎查达期间,骗取草原生态奖补资金 24.5 万余元,并指使他人虚列奖补资金发放表,侵吞嘎查集体草场草原生态奖补资金 28.2 万余元。2018 年 1 月,巴图孟和因严重违纪违法,被开除党籍。

2018 年 6 月 14 日,呼伦贝尔市陈巴尔虎旗法院作出刑事判决,巴图孟和因犯贪污罪,被判处有期徒刑 3 年。由于此前巴图孟和所犯故意杀人罪并未服刑,法院决定对巴图孟和所犯故意杀人罪、贪污罪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有期徒刑 15 年(刑期自 2017 年 4 月 11 日至 2032 年 4 月 10 日),并处罚金 20 万元,剥夺政治权利 2 年。“当初巴图孟和故意杀人,为什么没把他送进监狱?谁放出来的?要把这个放他出去的人从法律程序上揪出来,把巴图孟和的保护伞揪出来。” 韩杰在接受央广《中国之声》采访时说。

针对此案是否涉及保护伞,以及当年巴图孟和保外就医等程序的执行和监管问题,财新记者多次致电呼伦贝尔市检察院、陈巴尔虎旗委宣传部等部门,但电话均无人接听。

9 月 6 日,内蒙古自治区党委政法委微信公号 “内蒙古政法” 称,9 月 4 日,由自治区党委政法委牵头,联合纪委监委、法院、检察、公安、司法、监狱等相关部门组成联合工作组,已抵达呼伦贝尔市开展工作。调查结束后,将及时向社会公布有关情况,依纪依法严肃追究有关人员责任。此外,呼伦贝尔市委政法委常务副书记王君对《半月谈》记者表示,市里也已成立工作专班,重新全面核查、调查该案。他说,该案性质恶劣,目前各工作组正在紧张工作中,这绝不是终点,下一步将继续加大力度,坚决一查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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