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锁百亿吨铁矿石

person财新记者 罗国平
西芒杜的矿藏,是钢铁世界中潜伏的“革命军”。它的铁矿石平均品质达65.5%,在全球范围内仅有巴西淡水河谷的卡拉加斯可与之媲美,超过澳大利亚矿山。

一个足以改变国际钢铁格局的超级铁矿,沉睡多年,如何唤醒?

地处西非的小国几内亚,东南腹地有一条长达 110 公里的南北向山脉,翠绿色与红褐色交替呈现,扒开植被就可以看到高品位赤铁矿。这里是目前全球尚未开采的储量最大、矿石品位最高的西芒杜(Simandou)铁矿床。

在全球矿业巨头和金融投资者眼中,这里沉睡的是一条能够影响全球钢铁业格局的巨龙。铁矿石是钢铁生产原材料,生产 1 吨铁水大概需要 1.6 吨铁矿石;从交易金额看,它是全球第二大大宗商品。今年以来铁矿石价格的不断拉升,令作为主要需求方的中国钢铁业寝食难安:8 月 19 日,普氏 62% 铁矿石指数报 128.8 美元 / 吨,创下六年半以来新高,至今该指数已连续 8 个工作日破 120 美元 / 吨。

西芒杜的矿藏,是钢铁世界中潜伏的 “革命军”。它的铁矿石平均品质达 65.5%,在全球范围内仅有巴西淡水河谷的卡拉加斯可与之媲美,超过澳大利亚矿山。潜在总储量约 100 亿吨,仅次于澳大利亚和巴西,而投产后年产量可达 1 亿吨到 1.5 亿吨,即全球年产量的 5% 至 7%,势将成为左右价格和供给方向的新势力。(参见辅文《西芒杜:钢铁世界搅局者》)

在全球铁矿石供应量最大的澳大利亚,西芒杜项目有一个绰号:“澳洲铁矿杀手”(The Pilbara Killer)。这一方面意味着西芒杜一旦开发,会对铁矿石价格带来巨大冲击;另一方面,也预示了同业巨头对西芒杜项目的态度——最好不要开采,或者尽可能晚开采,开采后也势必遭受打压。

1500 万人口、2019 年全国 GDP 只有 136 亿美元的几内亚,显然无力独立承担这一项目的开发,中国买家则一直被认为是打破西芒杜僵局的天然推手。

中国是全球最大的铁矿石进口国及消费国,2019 年中国铁矿石进口量为 10.69 亿吨,对外依存度已连续五年超 80%,占全球总贸易量近 70%;中国的进口量中,约 80% 来自四大矿山——巴西的淡水河谷(NYSE:VALE)和澳大利亚的力拓(Rio Tinto,NYSE:RIO)、必和必拓(NYSE:BHP)及 FMG(Fortescue Metals Group,ASX:FMG)。

对进口的高度依赖,意味着铁矿石价格每吨上涨 10 美元,中国每年新增进口成本就要超过 100 亿美元。今年初以来,全球疫情迅速蔓延,对钢铁生产带来不利影响,但随着中国疫情有所缓解,国内投资拉动粗钢日产量几度创造历史新高,使得铁矿石进口量和价格都大幅攀升。今年 1 月—7 月,中国进口铁矿石 6.6 亿吨,同比增长 11.8%。

对中国的钢铁行业而言,一个可以制衡澳大利亚铁矿巨头的项目,原则上是可遇不可求的机会。

在研判多年之后,中国最大的钢铁央企中国宝武钢铁集团有限公司(下称宝武集团)今年逐渐走上前台。宝武集团高层 5 月以来多次前往中国大型钢企募资,计划牵头组建一只总规模约 60 亿美元的项目基金,用以投资管理西芒杜项目。

然而,在现有国际铁矿石格局里打入一个 “革命” 的楔子,从来都是知易行难。西芒杜早在 23 年前就招标出售了探矿权,却始终未能开发。错综复杂的产业格局、难以承受的基建成本、变幻莫测的政治和商业风险,将这条 “铁龙” 锁在了西非的深山密林里,几乎动弹不得。

巨型矿产的开发,不是纸上谈兵。在项目开发层面,铁路、电厂、港口等基础设施的修建,意味着难以控制的预算成本。长达五到八年的建设周期,更使得商业回报难以保证;在投融资层面,产业投资者与财务投资者有不同诉求,行业利益和开发者利益亦不一致。甚至对于中国的决策者而言,对过剩的钢铁行业,战略上要不要倾斜亦有不同考虑;在国际层面,开发者不仅需要协调好几内亚国内各方的诉求,还要面对澳大利亚等同业的商战博弈。国际上环保、劳工等方面的要求,更是中国海外投资往往难以招架的变量。

“这需要一个高超的 dealmaker(创造交易的人),来协调各方面的利益和风险承担机制。” 一位曾在国际机构担任要职、熟谙资源开发的投资人士表示,如果不能协调好中国国内、几内亚、国际各方的利益安排,并且找到可持续的商业模式,西芒杜的开发将永远是镜中花、水中月。

淘金者困局

尽管尚未开发,西芒杜在过去 20 多年间,早已汇聚了无数觊觎者的参与,但无一例外地虚耗了财富和时光。

目前西芒杜共有 1 号、2 号、3 号、4 号四个区块。西芒杜南部 3 号、4 号区块的采矿权由力拓集团、中铝集团等组成的合资公司 Simfer SA(下称 “Simfer 公司”)持有,其中几内亚政府持干股 15%,力拓集团持股约 45.05%,中铝集团为首的中方联合体中铝铁矿控股有限公司(下称 “中铝铁矿”)持股 39.95%;西芒杜北部 1 号、2 号区块采矿权公司则由赢联盟(SMB-Winning Consortium)控股 85%,几内亚政府持干股 15%。

这样一个碎片化局面的形成,显然充满了历史曲折。早在 1997 年,全球四大矿山之一的澳大利亚力拓集团就拥有了西芒杜项目全部四个区块的勘探权,并于 2006 年获得采矿权。采矿权为期 25 年,但可选择付费续约,因此被认为是永久性的。

不过,2008 年几内亚政权更替,政府以迟迟未开采为由,要求力拓放弃了 1 号、2 号区块,同年以色列 BSGR 集团获得这两个区块的采矿权。

2010 年 4 月,BSGR 集团将 1 号、2 号区块采矿权公司的控股权转卖给另一家矿业巨头淡水河谷。几内亚现任总统阿尔法 · 孔戴(Alpha Condé)2010 年 12 月上台之后,随着政权逐渐稳定,BSGR 集团被曝出通过贿赂方式获得矿权的隐情。经过多年纠缠,BSGR 集团最终和几内亚政府在 2019 年初达成和解,向政府归还了矿权。当年几内亚政府重新开放了 1 号、2 号区块的竞标。2019 年 11 月,赢联盟力挫全球第四大铁矿石巨头 FMG,中标了西芒杜北部 1 号、2 号矿块矿权。

赢联盟是由韦立国际集团、魏桥集团、几内亚联合矿业服务公司(UMS)、中国烟台港集团等四家企业组成,分别持股 45%、22.5%、11.25%、11.25%,几内亚政府持剩余 10% 干股。韦立国际集团是新加坡航运企业,创始人孙修顺祖籍山东,自青岛、大连发家。魏桥集团是中国最大的铝业民企。赢联盟中标 1 号、2 号区块采矿权的费用未对外披露,但承诺未来开发将融资 140 亿美元。

2010 年 7 月,力拓集团在 3 号、4 号区块引入了中铝集团。中铝集团本身持有力拓 10.32% 的股份,是力拓集团单一最大股东。为了投资 3 号、4 号区块,中铝集团联合多家国内钢铁机构组建中铝铁矿,股东包括宝武集团下属企业宝钢资源(国际)、中国铁建 601186.SH )以及中国港湾工程等。中铝铁矿共持有 Simfer 公司的 39.5% 股权。

尽管没有 1 号、2 号区块那样的矿权纠纷,3 号、4 号区块的建设也进展缓慢。2011 年至 2016 年,Simfer 公司在项目上平均尚有 1000 人左右;其间 2014 年 5 月,参与方签订投资框架协议,并在 2016 年 5 月之前完成融资可行性研究(BFS)。2016 年 10 月,力拓拟向中铝转手项目股权,这一计划最终在两年后流产,项目也旋即停滞,项目公司仅剩数十人留守。

迁延时日的代价不可谓不高。财新记者获得的文件显示,Simfer 公司已在矿山和基础设施项目上投入超过 37 亿美元。力拓曾在 2015 年、2016 年对项目大幅计提减值,仅这两年力拓在西芒杜项目上的综合亏损就超过 22.78 亿美元。

中铝集团在西芒杜项目上的最大一笔支出是购买 Simfer 公司股权。2012 年 4 月,中铝铁矿花费 13.5 亿美元获得 Simfer 公司相应股权,随后每年根据股权比例支付项目资本支出。中铝集团 2019 年年报显示,它在 Simfer 系列公司(Simfer Jersey 以及 Simfer Jersey Finance 2)投资成本共计 154.7 亿元(约合 22.35 亿美元)。

力拓的引而不发,被业界普遍认为是一种战略性拖延。尽管力拓动不动就召开研讨会、制定项目书,但显然缺乏动力。力拓拥有澳大利亚低成本的铁矿,其最优策略就是占着西芒杜的资源不开发,等待未来东南亚、非洲等地区需求增量上来再开发不迟。如果短期内西芒杜得到开发,其结果只可能是压低铁矿石的市场价格。

对于这一指责,力拓方面向财新记者辩称,西芒杜产品将是公司在澳大利亚和加拿大铁矿石产品组合的良好补充。中国市场对于高质量铁矿石的需求十分强劲,市场也需要新的高品质供给来弥补每年的资源衰竭。从力拓方面的表述看,力拓不会改变原有矿产产品,即便开发,也只是利用西芒杜项目对原有产业链 “缝缝补补”,开发速度不会太快。

中铝 2012 年入局后未有作为,则显得先天不足。中铝并非钢铁业中人,而且此前投资力拓曾现巨亏,因此在海外投资上趋于保守。它作为非控股股东对于力拓颇为依赖,并未有独立开发的举动。

岁月蹉跎而过,近年来 Simfer 公司在西芒杜项目上的投资预算缩小到数千万美元,已是杯水车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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